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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thvader]

※ 本文轉錄自 [BIAS] 看板

From: BIAS (幻眩狂暴電氣發光搖擺)
Board: BIAS
Subject: [偷] [抱怨] 你的所作所為，可有讓你的生活更美好？
Date: Fri Mar 26 08:03:22 2004

這次嚴格來講不算 [偷] 了，作者自己說想要打包帶走不必另外徵詢同意，動手
幹走便是了的。

文筆精鍊，語氣詼諧，態度也誠懇。有用心唸過書的人講起話來就是跟我這種只
有偏見的死小孩不一樣。我很喜歡這一篇文章。我希望自己也能多認識更多這種
朋友。<(_ _)>



[抱怨] 你的所作所為，可有讓你的生活更美好？

作者 puffy (迷人之美) 看板 Rebecca
標題 [抱怨] 你的所作所為，可有讓你的生活更美好？
時間 Tue Mar 23 21:18:49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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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一個秋高氣爽的晚上，肚子裡裝著美味無比的德州炸雞，還是高中生
的我跟朋友兩人路過陳水扁的競選總部。也許是剛剛成立，已經是晚上，離選戰
又尚有一段時日，那競選總部看起來跟永慶房屋的辦公室差不多，冷冷清清，人
影兩三。我的朋友轉過頭來說：「嘿，資本家，捐點錢贊助阿扁吧！」我從皮包
裡掏了一百元，他拿了走進去，不知道是投進募捐箱還是交給了誰。

我希望我有個「把身上僅有的一百元捐出來」的動人故事，可惜事實是我的
家庭就連在問卷的「小康」欄上要打勾前，都要先看看上一個選項是不是「富有
」。但是就算是區區一百元，沒人遊說的話，是不會拿出來的；若是對這個候選
人沒有半點期望，便是一分一毫，也不會給他。當時的我，從不知道哪裡聽說國
民黨做了不少壞事，又從不知道哪裡聽說民進黨要有權力才能阻止國民黨繼續做
壞事；且信且疑之際，覺得這個說話聲音有夠難聽的人，或許真能夠 make a
difference 吧...

我不知道陳水扁有沒有對得起我當年贊助他的一百元----後來聽說他這個市
長幹得還不錯，而這似乎是無分顏色的共識----然而我卻把人生第一張領到的選
票投給了馬英九。就在投票前一晚，我跟那個拿著一百元進去競選總部的朋友，
花了兩個小時，跑遍了公館夜市、通化夜市、東區夜市，竟然找不到一個賣雞排
的攤販。覺得此事荒謬透頂的我，抱怨說 Calvino 寫了《看不見的城市》
(Invisible Cities) ，要是他還沒死，我請他寫一本《吃不到的雞排》；愈抱
怨愈上癮，當年的三檔候選人全成了毒舌下的受害者：王老先生政見裡有「讓臺
北市民在五百步內買到雞排」我票就投給他；馬英九改名叫雞英九我票投給他；
陳水扁如果能把敦南誠品地下室精品店改成雞排街我票也投給他；九八年沒有一
號紀榮治（誰？）實在可惜----他好歹是自耕農，一定注意民生問題。這些當然
是空話，富有宗教情懷的王老先生可能不太愛殺生，四維八德的馬英九不敢數典
忘祖，而陳水扁更不會得罪企業家。然而陳水扁既然是市長，吃不到雞排的帳不
跟他算，要跟誰算呢？

有點搞笑了，可是當年選舉還有心情說笑，實在是強過今日百倍。我沒有因
為區區雞排就琵琶別抱，卻有點認真地覺得陳水扁就算市長做得不錯，可也沒有
特別出色，並不是非他莫屬，馬英九跟他應該半斤八兩；既然如此，我想要一個
不會在大年初六查勤，或者就算查勤，也不會把玩曠職員工桌上的糖果，語帶嘲
諷的刻薄市長。好吃懶做，人之常情，即便不該，也不需要如此角頭銳面，不給
人留下半分餘地。現在想想，我開始覺得那一百元應該自己留下來買雞排，恐怕
就是從這個畫面裡，看到陳水扁對他人殘忍的個性；而日後有太多的機會，證明
那並不是他過年牌運不順，心情不好的偶然而已。

在那之後兩年跟六年，我當然都沒支持對他人殘忍，溫良恭儉讓沒一樣看得
到的人，然而兩次令我站到落敗那一方的選後心情卻大大不同。兩千年開票當晚
，我在電視機前啃著達美樂的轟炸雞腿餐（是的，馬英九當了十幾個月的市長，
他依然沒有改姓雞，而我也忘了去士林夜市給林岳亮捧個場），看著讓台灣人興
奮，也讓台灣人錯愕的選舉結果，抹抹嘴角的油，嘀咕著「還真能選，居然給他
選上了」，然後聳聳肩回房去。四年前冷眼笑看，是因為即使我有「進行一個所
謂投票的動作」，但並不真正覺得事有關己；對那結果心裡雖然有點老大不爽快
，但是天塌不下來，合該台灣該轉一輪風水；甚至是有點饒富趣味地，想看看這
最不可能的劇本搬上台之後，會怎麼演下去。

然而這次不一樣----我不再吃炸雞排了。也許是因為沒有雞油蒙了心，當然
更可能這一切與雞排的關連，只有它跟我一同見證了過去十年的民主大運如此而
已，但是當我看著這個讓台灣人比四年前更興奮、也讓台灣人比四年前更錯愕的
選舉時，心中卻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難過，難過得彷彿世界像奶油一樣地融化掉
似的。那是一種溫柔的、訣別的、滴淚成露的哀愁，沒有摻雜半分怨念恨意。那
跟選舉結果、成王敗寇無關，一點他爸他媽該死的顏色都沒有；那是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你在那裡哀悼著某個從你的生命裡被切割，不該失去卻失去的東西。

我的家鄉是怎麼了？！

為什麼我的國家三災八難，戾氣橫流？

為什麼我的朋友迷言惑語、沈辯溺辭？

為什麼每個人都一副愛死誰的樣子，轉個頭，又一副恨不得殺掉誰的樣子？

是選舉搞得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過去的選舉，不論結果是否合你之意，
你總歸能從中找到一點足堪安慰的意義。十年前，我們送陳水扁進台北市政府，
因為我們企求「快樂、希望」，即使我們知道這只是遙遙長路的一小步；六年前
，我們把陳水扁從台北市政府請出來，因為我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溫柔和
煦，同樣可以把事情做好，而不必夾槍帶棍、飛揚跋扈的方式；四年前，我們又
把陳水扁送進總統府，因為大家是如此渴望「美麗新世界」 (Brave New World)
，而願意相信陳水扁在年餘的沈潛裡，學到了對權力謙卑的智慧。無缺不成美，
過去的每一次選舉，縱然不盡人意，總是差強人意，人民抱著對未來的希望投票
，沒選出自己支持的候選人時，甚至願意勉為其難姑且相信對方的願景----畢竟
，那是另一種版本的「甜美的未來」，縱然你不太相信，你也寧願相信。

曾幾何時，選舉不再勾畫未來，光顧著鞭撻過去；沒有值得追求的美好，只
剩下務必除去的醜惡。台灣人民站出來，因為我們要「向中國說 NO 」、「阻止
舊政權復辟」、「讓國民黨贖罪」；台灣人民站出來，因為我們要「阿扁下台」
、「讓稱職的在野黨繼續在野」、「台灣不能變成菲律賓第二」。不管哪邊站，
無論怎麼說，全部脫離不了否定格，彷彿我們生來就只為了要反對什麼巨大的邪
惡。

這世上有什麼邪惡，值得你惡念破德，一家離散？

也許你要說，大陸人很討人厭，霸道武斷、驕傲狂妄，為了拒斥他們，我們
必須支持民進黨。是的，大陸人普遍很討人厭，雖然他們其實是一群很可悲的人
，在沒有是非、欠缺道德的環境成長，不得不養成那樣的嘴臉；但是當我們厭惡
他們，我們自己的嘴臉卻不知不覺愈來愈像他們。一邊霸道武斷地認定一個中國
，一邊霸道武斷地認定一個台灣；認定的標的不同，我是你非、理直氣粗的兇相
則沒什麼兩樣。當你因為有人不會沒有說台灣話，飆起來狂幹人家不是台灣人
，口出惡言、動手動腳的時候，你可知這正是大陸人看到黃皮膚的不講北京話時
的標準反應，即使她可能是香港人、內蒙人、甚至只有阿公是雲南人的泰國人？

也許你要說，綠營支持者很沒水準，他們慣用暴力，缺乏理性，為了抵制他
們，我們只好支持國民黨。是的，有些綠營支持者很沒水準，雖然他們其實是一
群很可憐的人，在被長期欺壓、有怨難抒的環境裡，不知道別的方式發洩心中的
不平；但是當我們厭惡這種行徑，我們自己卻開始複製我們厭惡的行徑。一邊認
為他的暴力是為民主發展，一邊認為他的暴力是為公道正義；訴求的口號各異，
為暴力合理化、傷及無辜的粗蠻別無二致。你曾對著住處外頭跟你政治立場不同
的遊行隊伍，鳴笛喧囂的擾人舉止破口大罵，可有想到現在你就在幹完全一樣的
事，擾得小孩無法安心上學、老殘失去靜養之地？

我們的面目變得跟沒有是非、欠缺道德之人一樣可憎，難道是因為台灣已經
變成一個沒有是非、欠缺道德的地方？我們的行徑跟被長期欺壓、有怨難抒的人
一樣可鄙，難道是因為台灣已經變成一個長期欺壓人、有怨難抒的地方？我不知
道，但我知道台灣以前不是這樣的。不說遠的，就在幾年前----大概就是我還吃
雞排的那幾年----台灣人民知道國民黨沒有是非、欠缺道德，但是你若逮到一個
貪官污吏，他是要滾蛋的，沒人問他的顏色，他也沒臉去質問逮他的人的顏色；
九二一大地震，台灣人民知道這個長期欺壓百姓、讓人民有怨難抒的爛政府是靠
不住的，於是大家自力救濟，一同度過了幾十年罕見的巨災，沒人質疑救災的人
的顏色，救災的人也不會挑顏色援救。

是的，那曾經是我的家鄉。一個管你泛藍泛綠、泛紫泛紅、黃膽白帶、黑輪
花枝，普遍善良、質樸、勤奮、熱情的地方。而現在，善良變成鄉愿、質樸被當
作愚蠢、勤奮轉為偏執、熱情化做激情。這是怎麼搞的，突然間全台灣所有人都
戴上了魔戒？

過去這幾天，你去做個離子燙，聽美容院歐巴桑獨幹；你去菜市場買個水果
，聽菜販群幹；你跟朋友聚餐，聽他們互幹；你轉開電視，看到全民亂幹、亂民
全幹。網路上流竄著各式各樣精心打造的奇文妙說，寫的人覺得自己發明了什麼
珠璣之言，洋洋自得；轉的人覺得自己挖到了什麼洛紙珍稿，興奮莫名。古人口
不擇言，「所言皆善，無可選擇」；今日市井街坊、茶餘飯後，語帶譏諷有之，
話裡夾刀有之，插科打諢有之，犬儒玩世有之，什麼話都有，就是沒一句好話。
一語傷人六月寒，台灣經過這幾天，要度過幾億寒冬？偏聽生姦，獨任成亂，大
家是這麼勤奮地造口業、生怨妒、著色著相樂此不疲、妄想妄行夙夜匪懈，恐怕
就等著各人吃飯各人飽，共業來時一起擔。

那麼，我們來幫台灣祈福吧！卻不知家內不修善，神佛不上案，不過就這麼
彈丸之地，累積這麼巨大的怨氣，連人都住不下去，祿馬不到、貴人不臨，會來
的只有牛鬼蛇神、魑魅魍魎。討論事情只以四年為單位，眼光忒短了，什麼四年
，熒惑守心，十年大運落河西，當年無神無鬼兀自不信，卻眼見天不作孽人自作
，地獄無門翻牆進，當真是看傻了眼；想要如同四年前冷眼笑看，卻說什麼也笑
不出來。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選個總統，圖的不過就是這個。為何這麼艱難？

說穿了，不過就是個「怨」。

怨不在大，可畏惟人。

每個人都抱著自己的怨，一棵樹上認定吊死。對中國的怨，所以陳水扁；對
陳水扁的怨，所以國民黨；對國民黨的怨，所以陳水扁；對陳水扁的怨，所以連
宋馬。陳水扁是什麼三世賢君，有他在位，中共便只能免冠徒跣，以頭搶地？陳
水扁又是什麼恐怖大王，有他在位，黎民百姓便形馳魄散，志變神動？天跟四年
前一樣塌不下來，會塌的只有世道人心。

每個受到魔戒誘惑的人，起初都不以為意，漸漸兇相畢露而不自覺。台灣人
這幾日像戴了魔戒般的著魔表現，不就是戴上了政客為他們準備，刻著「你可以
決定台灣的前途」銘文的魔戒，把各自肚裡的怨放在上面無限放大嗎？我們沈溺
其中，但是不覺得快樂；不把這誘人的魔戒拔下，我們都知道最後的下場：被扭
曲得不成人形，但是死不掉；被消化得什麼也不剩，只有一個可憐、可悲又可惡
的執念存留下來。而你知道嗎，我們有一個現成的咕嚕，她住在南美洲，有個香
豔的名字，叫阿根廷。這個美麗的國度在半個世紀前拿到了魔戒----經濟奇蹟、
民族英雄、國家自覺----而即使今天阿根廷是全南美洲最無可救藥的爛國家，她
的人民依然以身為阿根廷人為傲----也許正是因為除了驕傲與一首名曲，他們一
無所有。

我不想看到我的家鄉變成第二個阿根廷。我不想站在國境之南、太陽之西，
哀悼著某個從我的生命裡被切割，不該失去卻失去的東西。我更不想在《看不見
的城市》、《吃不到的雞排》之外，再來一本《喚不回的寶島》。但是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難道還遠著嗎？台灣沒有因為國民黨政權的罪惡失去她的可愛，也
沒有因為民進黨政權的無能失去她的活力，卻倏地變成三災八難、戾氣橫流的阿
修羅道，難道不是因為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民，突然間雞排吃太多，肉毒蒙了
心，變成一群迷言惑語、沈辯溺辭的鬼斑魔紋？當我們十年、二十年後，站在內
耗殆盡，破敗荒蕪的家園裡，兀自惡視隔壁那個跟你投不同票的人，怪罪對方要
為這一切負責時，誰會相信我們是為了「快樂、希望」參與政治？誰又會記得那
似有若無，被許諾的、甜美的「美麗新世界」？

興衰勝敗不由人，轉眼秦磚換漢瓦，民主國家沒有救苦救難的聖王，也沒有
罪該萬死的暴君，只有男不耕耘、女不蠶織，淨顧著造口業、生怨妒的自毀之道
。我們讓中共賭爛百年、台灣人出頭千秋、舊政權贖罪萬世，卻換得阿鼻地獄。
要參觀阿鼻地獄不必等死，現在就有，只要多講幾句對別人殘忍的話，多做幾件
對別人殘忍的事，門票免費，一票到底，還可憑票根參加「熒惑十年遊」抽獎活
動，講得愈毒，做得愈狠，門票愈多，中獎機會愈大。

你若覺得這篇文章看似持平，實則偏頗，那就是這樣。我既不假裝自己沒顏
色，也不試圖中立客觀，看法跟格調不會比其他人高明到哪裡。但是有些事情是
超越誰當總統、誰沒風度的，當你取下魔戒，連同寄託於上的怨一併丟進火山，
你會突然發現台灣從來不曾因為上頭是誰而成為蓬萊仙山，也從來不曾因為上頭
是誰而淪為沈沒之島，只有我們自己修功德或是造業障，來決定台灣真正的前途
。你可以覺得這是高調空話，說得比唱得好聽，但是在下一次你準備對別人殘忍
前，至少先問自己這個在【美國Ｘ檔案】 (American History X) 裡，那個國仇
家恨一點也不比你少的主角，聞之啞口無言、沈痛懊悔的問題：

「 Has anything you've done, made your life better? 」